透过侨批看诚信

     

      自古以来,闽人就有“漂洋过海,过藩谋生”的传统。明清以后,福建人就大批前往菲律宾、马来西亚和印尼等东南亚国家和地区打拼谋生。在外无论日子多艰难,也要按月准时寄钱物回家,于是就有了“搭钱”赡养亲人、顺报平安的特殊寄汇——侨批。

      “有批就有钱”、“批一封,银二元”…流传在老一辈闽南人口中的俗语和歌谣道出了侨批“银信合封”的独特形式。那它又是如何建立信任,流转运作起来的呢?最早担当起递送华侨汇款工作的“水客”多是源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亲情人伦,基于地缘、血缘等社会关系的乡亲之谊,知根知底发展而来,他们多是单打独斗。19世纪中后期,随着侨批量的增加,侨批局才应运而生,如泉州王顺兴信局创始人王世碑,自幼家贫以剃发为业,后在一条往返厦门、小吕宋(菲律宾)的大帆船上当船工,由于深得来往移民信任,经常兼职帮助华侨捎带银物书信。随着侨批兴起,他遂辞去船工成为一名专门的“水客”。 1896年中国设立邮政机构,王世碑瞅准商机,于1898年在厦门向清政府挂号创办王顺兴信局,实现从船工到信局老板的华丽转身,成为泉州名副其实的“邮政之父”。现如今,见证百年闽侨史的泉州王顺兴信局已被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从一封封发黄的侨批中,延续了100多年的水客业,不知曾辗转过多少双长满老茧的手。在交通闭塞年代,水客送信均以步行为主,竹篮、水布、雨伞为其随身必备之物,闻鸡而出,戴月而还,翻山越岭,险阻重重,目的不外早点为侨眷送上批银,“诚信”是钤刻在水客心里的信念。而水客业形成后,有了侨批局,“诚信”更是行业的承诺和规章,从一封1959年的侨批批封上“限5日内送达”的字样,我们不难得见一斑。侨批业的成功运营不仅承继了大陆文化的人格诚信内核,还有效吸纳了海洋文化的制度载体,带来了20世纪30年代侨批业的繁荣,侨批业辉煌背后的奠石就是人格诚信与制度诚信体制。

      大部分信局在经营中非常重视诚实信用的文化传统,并成为经营者的社会信用资本。一封由安南(今越南)寄到鼓浪屿的侨批中就这样写道:“安南堤岸,成春信局,专分大银,工资定免,匆听求取,受情给供,与敝无涉。”其中“专分大银”是指该信局所分给客户的银子全为大银,不夹杂碎银,当时大银和碎银在成色上的差别而导致价差。信局若能‘专分大银’一方面维护了客户的利益,同时也巩固了信局的信用。该戳中的“工资定免,匆听求取,受情给供,与敝无涉”是指客户在寄款项的时候已经交付了手续费,批脚的工资由信局支付,客户在收侨批和款项的时候不用另外支付给批脚工资。

      人无信不立,从业者包括单干的水客都非常清楚,若坚持诚信经营,那就是一条阳光大道,努力打拼就有可观的收入。若是谁心生邪念,侵吞财物,那他在这个乡族社会便无法立足,甚至会连累家人族亲,抬不起头做人。即使生活再穷苦,收入再微薄,水客和侨批经营从业者也不敢越“雷池”贪污一分批款。生于“批脚世家”的老批脚潘得勤就有一次在分送完所有批件后发现批袋里还有2000元,深知批款不易,诚信立业的他毫不犹豫地把钱退还给批局,传为佳话。

      面对一些地址描述不清的侨批,水客、批脚们也都会根据细微线索到处打听,翻山越岭也要送到收批人的手里。即便有的写得不清楚,死信死批也都想办法跑,跑到山沟里,也要赶在指定日期前把它及时送达。据广东汕头“老批脚”庄雪卿女士回忆,在澄海莲花镇下长宁村分批时有一批封上写“暹罗某某寄下长宁村家老叔收”,结果全村没人认识寄批人和收批人,让退回去。她不放心,后与村中几位老人商议,当众拆开批信来看,信中写“……我老公 曾祖父 食长斋,我公 祖父 名某某,我父名某某,我母抱我下船去过番,我父临终时,交代我要寄钱回唐山下长宁村家老叔收,他是俺的亲人,同在一个公厅拜祖公……”看了信,才知道批中所指是哪一户人家,只是寄批人的祖父已过世多年,收批人的“老叔”也已逝世。后经乡人指点,终把批款送交‘老叔’的后裔。可以说,在“老批脚”们的心目中,诚信第一,安全送达侨批,是重于泰山的职责。

      诚以修身,信以立业。侨批业的守持诚信理念,不仅体现于经营者从业者、寄批者身上,也体现在当时整个华侨社会大环境。他们都秉持互相信任、信守诺言的理念。比如对经营者来说,有时偶尔在运批及办货过程中遇到意外,如飓风等不可抗力,这种损失一般解释一下就可。但批局一般都坚持负责赔偿,甚至不惜变卖家产以支付批款来守护其信誉。民间侨批的旗帜、诚信经营48年的天一批郊就是如此,那是刚开办不久在押运侨汇途中,突遇台风船被打沉,全部银信沉没大海,九死一生的经营者郭有品返乡后的变卖田亩家产兑成大银,凭衣袋中仅存的收汇名单款项一一赔付。自此,郭有品的诚信美名誉满南洋,深受华侨信赖,为他日后成为侨批业的翘楚树立了一块金子招牌。

      诚信贵如金。同样的,寄批者也相当重视守信。如一般批局为寄批者垫付批款,仅凭口头承诺大多没有任何担保或借据之类的凭证,回批到时才能收批款,但从未听说有赖账之事发生;甚至那些经营批局者曾不止一次碰到过这样特殊的情况:刚由批局代垫批款寄走,未收到回批也未付还批款,当事人就已病亡。但当事人临终时,总设法付托乡亲好友,务必代为付还代垫的批款。

      “人在,银信在,诺言在”。侨批业的繁荣还得益于它有较健全的诚信监管制度。20世纪20年代后,侨批业在走向制度化后,为了保障银信和批脚安全,增进同业感情、促进有序经营成立了相应的行业自律机构——侨批业同业公会。在章程中对保护银信有详细的规定,其中包括批款在分批过程中遭遇盗贼、或匪徒的枪杀,路人拔刀相助而致伤亡等种种情况都有具体的奖赏和赔偿。由于有了“海盗不免责”、“战争不免责”的行业共识,侨批业在当时具有较高信用度。

      透过侨批看诚信,我们会发现:人格诚信侧重义务观念、熟人舆论和内在良知;制度信用强调规则明确、制度监管和惩戒。制度诚信是硬件,没有契约诚信,人格诚信是空中楼阁;人格诚信是软件,没有人格诚信,制度诚信的功用难以发挥作用。在构建诚信中国社会信用体系的今天,传承兼具人格诚信和制度诚信特征的侨批文化,无疑具有现实意义。(蔡培均)


来源:福建侨报 2016年10月21日 05版 作者:蔡培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