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情于书的侨批书法艺术

      侨批收藏家美生兄是我澄海老乡,几年前,在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召开的学术年会上,他赠我一册新着《潮汕侨批赏析》,使我对儿时耳熟能详“番批”一词,有了更深入的认知。最近,他又送来一部新的书稿《潮汕侨批书法荟萃》,嘱我为其写序,翻阅书稿精选出来的图版,扑面而来的侨批书法风格异彩纷呈,真是美不胜收。

      自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朝廷解除海禁,潮人由于人多地少,迫于生计,重踏唐宋“海上丝绸之路”,乘红头船下南洋谋生人数剧增。漂越重洋的海外潮人,为解相思唐山亲人之苦,所赚血汗钱银为助亲人温饱,需有书信往来,钱银汇兑,慢慢地衍生出了侨批这种银信合一特殊的信汇形式,侨批业也就应运而生了。

      一封封侨批,饱浸着汗水和血泪的印记,联结着对亲人的牵挂和血脉乡情,成为反映侨乡历史最完整、数量最多的民间文化遗存。收藏研究侨批,除了要有持之以恒的毅力在民间致力收集之外,还必需从不断重复,貌似枯燥乏味的大量信息之中,抽丝剥茧,分离出能反映潮汕侨乡、海外华人社会的重要历史记录。作为原生态“草根”档案,它记录了潮人沿着“海丝之路”拼搏的经历,是研究潮汕近代经济社会发展,乃至海外移民史、邮政史、金融史、交通史的重要史料,它与典籍互相印证,可以补充文献记载之不足,也可视为华人中外交流的一部“信史”。

      侨批之所以能被列入《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并于2013年申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获得成功,成为人类共同记忆的一笔珍贵的文化遗产。其中便包含了美生兄等一批志同道合之士,为弘扬潮汕侨批文化所做出的积极贡献。由此,他被聘为汕头市侨批文物馆顾问,汕头大学图书馆潮汕文献征集顾问。

      侨批本身属于信札的特指门类。信札在版本学中之所以归入稿本,皆因有唯一性。而私密的书信,一般只针对受益者周边亲属微量人群,因此更能寄托出亲人的真情实感,所记录的历史细节也更接近于真相。作为第一手原始史料,研究原始信札远比读传记式的回忆录“靠谱”,可作为研究相关专史突破的重要参考依据,具有独特的历史价值和文物价值。

      清末至民国的侨批,绝大部分都是按古信札体例运用毛笔书写,这些名不见经传的信札,多为“先生”所书。而书写侨批者,一是亲朋中“肚内有文墨”者;二是出身于殷实人家,受过良好教育,因家道中落出洋谋生者,后靠卖文为业的“先生”,成为批局专业的“写批人”。这些人大多数要么受过传统的“私塾”教育,曾做过“科举”光宗耀祖的美梦;要么受过民国的新式教育,也许曾立过“实业救国”的宏愿。这些乡里的“秀才”,在那个年代,不管受过何种教育,都曾受业于师长,描过红,习过帖,在书道上都下过一番童子功,熟知尺牍体例格式,自然成为乡亲们所信赖的“鸿雁传书”者。侨批书者,受乡里乡亲所嘱,最知相思之苦,笔端往往流露出情愫无尽,丝牵体连之痕。知唐山亲人安康,其欣慰之情溢于言表,闻家乡受日寇蹂躏,悲愤难抑则留于字间转笔处,笔断意不断,淋漓酣畅,借线条一抒为快。“是其手心两忘,真妙见于此也”。日积月累,水滴石穿,这些写批人的书艺大为精进也就不足为奇了。

      侨批书写者中,确实隐藏着书法高手,从美生兄收藏的侨批中,有一封论书法的信件可见一斑。这是一封兄长写给署名“英弟”督促学习书法的长信《学书要诀》,全信分为:姿势、执笔、运腕、意态、临摹、鉴赏六节,可谓字字要义,深得书法精髓。然信札书法如行云流水,运笔含蓄雅逸,毫无雕琢造作之感。这封长信言词殷切,骨肉之情跃于字里行间,本身就是一件不可多得的书法艺术精品,也是一篇教习书法的妙论。

      而这些不经意而为之的信札墨迹,虽属“小品”,往往是随性书写,书者往往寄情而发,反而使其本体灵性得以充分抒发。当然,它无法与历代书法名家比肩,但其美者,堪比书法名家,书法精者,相比之下毫不逊色。名人信札的特点在于:发乎情而止于书,率性与快意并存。而不少侨批书法,恰好具备了以上特征。在侨批中,不乏这样既具有文献价值,又具备炉火纯青书法艺术魅力的佳作。尤其同时兼具文献和艺术欣赏价值的双料信札,已成为很多学者与收藏家重点关注的领域。

      对侨批的历史价值和文化价值的认可,是社会进步的一个缩影,收藏与历史文化相关的一件物品,就是收藏一段历史的证物。

      美生兄是有心人,捷足先登,这无疑是开拓了侨批收藏研究领域的新视角,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从收藏进入学术研究,由研究提升收藏品位的范例!

来源:汕头特区晚报 2017年05月23日 09版 作者:陈志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