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在侨批里的深情大义

      而今,家里仍珍藏着厚厚的一叠信札,那是当年姑父母从新加坡寄回的侨批。这些书信,前后横亘了数十年,有的纸页虽已泛黄褶皱,但字里行间饱蘸的深情,却未曾随岁月的流逝而远去。

      姑父母是上世纪40年代末下南洋谋生的,那时我还小,不懂离别之意,只记得姑母临行前回娘家省亲,牵着亲友们的手,久久都不舍得放开。“一曲骊歌两行泪,更知何地再逢君。”那时正值冬天,走的时候,一家人将他们送到村口,姑母抚摸着我的头,清凉的泪珠滴在我的头盖上。“行人相见便东西,日暮溪头饮马别。把君衫袖望垂杨,两行泪下思故乡。”长大后,读到唐代诗人李端的这首《送客东归》,眼前依稀浮现出当年与姑父母离别的情景。

      姑母走后,年老的祖母,常常一边操劳着家务,一边哼着一首潮汕歌谣:“飘洋过海去南洋,离乡背井去过番。 无可奈何舂甜粿,迫于生计上红船。 上得红船过番去,生离死别不知期。”后来才知道,这叫“过番歌”,每当祖母想姑母的时候,就唱这支歌。

      两个月后,家里终于等到第一封“番批”!这是一封“平安批”,以姑父的名义寄给祖母,封上写着“岳母大人启”字样。信中说,经过半月辗转,姑父与姑母已平安抵达南洋,在新加坡落脚并找到工做。“一切安好,请岳亲大人及家中亲友不必挂念。”末了,信中写道:“兹先奉上华币伍元,到祈查收,从中发落。敬请,福安。” “云中谁寄锦书来?”见“批”时,祖母欣喜万分,对着家里的菩萨像深鞠一躬。一家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往后每到月末,家里都会准时收到来自“石叻”的“番批”。海内存亲友,天涯若比邻,一张张满怀深情的侨批与回批,就这样遄返于新加坡与潮汕两地。每逢清明、冬至等节日,或是祖父等先人的忌辰,姑父母还会另加一封或与“月批”合寄,另付上银元作为祭祀之用。任潮涨潮落,沧海桑田,一封封信札,成为血脉亲情坚韧的纽带与不变的承诺。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过年,姑父母给家里寄来了“红批”,当“批脚”将侨批送到我家时,小小的村庄宛如过节般热闹,“大人”们忙着拆阅信件,我们几个小孩捣弄着银元,欢声笑语一片。姑父母在信中了介绍新加坡的乡土人情、气候环境,表达对祖国的眷恋热爱,诉说“每逢佳节倍思亲”的缱绻。可但凡说及工作,却总是轻描淡写,说“工种轻易,月薪准发,酬劳不薄,实乃有幸”云云,从没提及半个“难”字。祖母是个明白人,心知这是姑父母“善意的谎言”,但又不忍揭破。是啊,“出外迢迢难”,何况是万里云山之外的异邦,哪有不难之理?!一次趁“批脚”送来“月批”,祖母忍不住偷偷向他打听姑父母的近况,始知姑父不是信中说的“在账房帮人记账”,干的全是体力活,每天都得起早贪黑做“苦力”!幸天道酬勤、蚌痛成珠,姑父母后来自主创业,经济有了新起色,对亲友的关爱更加不遗余力。60年代初我结婚的时候,姑母寄来了布匹、香料作为婚庆之用;80年代初期,侄儿应召入伍,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解放军,姑母获悉侄孙保家卫国,特别高兴,特寄来物资银元,亲笔在信中谆谆嘱导要“永远忠于祖国,服务家国社会”……

      拳拳赤子心,殷殷桑梓情。一封侨批就是一个动人的故事。姑父母的侨批家信,是我国侨批历史长河中的点滴浪花,它如同一道缩影,凸现出众多海外华侨的家国情怀和中华民族“勤劳孝悌”家风文化的精气神!

来源:汕头日报 2018年05月09日 F02版 作者:陈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