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批的家国年代

      两岸灯火新山的柔佛古庙游神,国际声誉日隆,中国中央电视台七套的《乡土》摄制组,今年特地拔队前来采风。

      几天狂热的“营老爷”结束之后,摄制组开始放慢脚步,缓缓探索新山华人社会的历史与文化背景。

      他们来访新山华族历史文物馆,一上楼便盯上那口从二战之前就陪伴先父渡过“七洲洋”的牛皮箱。

      央视80后的编导与摄影师,很难想象,我父亲15岁过番,到他72岁过世的57年之间,仅仅只回乡两次,中间还横隔一截与家乡音讯绝断的太平洋战争。

      我转述母亲生前常常嘘叹的“日本天”,说到日本投降后好些时日,一批又一批番批水客都来过了,先父仍旧音讯全无,母亲的心,几乎深深沉到了祠堂前的溪塘底。突然,一天傍晚,我大哥从祠堂前跌跌撞撞冲进巷子,在青石板上连爬带滚,嗓门沙哑、口齿不清地喊叫:“阿爸的批来了!”

      战后过番,把我生在南洋的母亲,就如此将“侨批”夹杂着亲情的切肤痛楚,深深刻进我的心坎。

      我父亲在战时背着东家的稚子,躲进新山市外的丛林。“人地生疏,番仔架刀”,南洋漫长的艰辛岁月,使他习惯在廉价雪茄的浓烟中沉?寡言,双眉深锁。对于战争,他只淡淡说过,新山潮人侨领陈合吉一家将近20口,全被日军惨杀。

      儿时,只要母亲一叮咛父亲寄“唐山批”,便是年节列车即将进站的讯号。而年节之后“速报平安”、薄若蝉翼的粉红色回批,结尾总会叮咛先父尽速回乡团圆。“唐山批”,不管来回,总是牵肠挂肚的纸轻情重,直叫两地望断云天。

我五六岁时,唐山来一信,父亲看后不发一言,点了香走出亚答屋外,朝北方深深跪拜,久久不起。母亲在屋里说,信是你哥寄来,祖母过世了。

      上中学后,我渐渐接手与大哥通信,1982年轮到我写信将父丧的噩讯通知只在战后与回乡的父亲短聚一阵的大哥。

又过几年,电信局送来电报,到局里探询,译出锥心四粒字:“你。哥。病。危!”家里决定对心脏病弱的母亲隐瞒大哥的死讯。对于我,从未见面的大哥,就是母亲口里既孝顺又机智,战时敢捕田鼠充饥,以及年节之后一封封字迹俊秀的家书的总和。

      今天,我与家乡年迈的大嫂及其儿孙们都圈在同个微信群里。过年过节,潮汕那头是四代同堂的热闹;南洋这边,我也能给他们微信直播新山的烟花鞭炮,还有人神同欢的庙会。

      侨批苦难的年代,确实是走远了。但,侨批承载的家国深情,却永远不会消失!

来源:联合早报(新加坡) 2018年11月19日 4版 作者:陈再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