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飘孤雁影

      潘正镭/文图本地作家蓉子主编《侨批里的中华情》,广邀新加坡、中国、泰国和马来西亚作家,读批为文,以让时空情感链接。她微信发来十八封藏于潮州侨批馆的家信予我,隔时隔空阅读,尽是“侨居困境”。

      家书,守望者的挂历,用心挂着。这个村庄,念那个他方;置身这个身份模糊的他方,念着清晰的屋厝。南中国海,天浪两隔,季候风吹,顺风或逆水,容颜守候,年轻日老,年老日衰,亲情丝线,颤动深夜的无眠。

      是你下笔千斤重,抑或旁人应言代书,惟有“有话”熔真情铸真意。一着墨,不离思念和愧对,不外困窘和坎坷,难免欲言和又止。信末若不汇寄银两若干,何以问候?

      家书批银,它负载的,远远超脱计量的意义。

      大银,光银,大洋,国币,港币……名目离我们遥遥。若要今昔兑比,那是不明了含在信笺里分分钱的情义分量。每一分钱的攒聚,伍元,拾元,壹佰元……围绕着生计和生活的苦楚奋斗。何以不多寄家批?明白了啊,一纸家书,不添钱财,何以请安?

      蓉子主编《侨批里的中华情》,广邀新加坡、中国、泰国和马来西亚作家,读批为文,以让时空情感链接。她微信发来十八封藏于潮州侨批馆的家信予我,隔时隔空阅读,尽是“侨居困境”。多年前参观潮汕侨批文物馆见一展品,内心震撼不已。诗笺上重墨大大一个“难”字,并一首七言绝句:“迢迢家乡去路远 / 断肠暮暮复朝朝 / 风光梓里成虚梦”,出洋打工之艰难及思乡之苦,溢于诗情。这信笺是附在一封寄自印尼的批信中。

      包藏在每一个封信里的内心大多是孤寂的。

      艰辛谋生,人情冷暖,市道挫折,时局烽火……有者连衣物都典当了。今人或难理解,当年出门不易,有人衣衫褴褛,亦有人力着大衣,希望他日光耀门楣。可大多时候大衣竟是拮据时用以典押缓急。

      包藏在每一个封信里的内心都饱含至情。

      书者名姓,收件人之居所,字迹历历,而今读之,已不知道他们为谁。地一端天一方,过得好过得不好,运程各异,这可不是连续剧段数。每一家批,每一叙述,血脉刻痕,沁出至亲怀念,规谏,家小慰问,夫妻两隔,怨叹未平……告老未还乡啊终是老泪横流。

      阅十八封之首,作于光绪25年(1899)。信阅:“寄洋元五大元予慈母。奉告家兄娶嫂,手中拮据,二哥运气不佳,走失钱财。自身本欲回家省亲,思量盘费,不如用之谋祈头路。”谋生之志挺拔在在。

      “你们在家切莫认暹罗是金窟”——这是另一人家的儿子从泰国捎信老母亲。时为1975年,沉重的岂仅乡愁。

      十八封家书,跨度近八十年——封封仿若连珠号里的标点,个个是时代的本身,亦是焦灼地寻求命运突围的载体。南洋一方土,脉脉子裔情,以上香的心念,我默默读,感受是深沉大海,浪潮此起彼伏……天空依然空阔,侨批身影,远去的历史天空里的孤雁,每一个字句都活着啊。十八封家书,跨度近八十年——封封仿若连珠号里的标点,个个是时代的本身,亦是焦灼地寻求命运突围的载体。

来源:联合早报(新加坡) 2018年12月03日 5版 作者:潘正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