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去天国的侨批

前言:

      读高一那年,我和班上一位女同学一见如故,很快就亲如姐妹。

      也许是考虑到一个孩子太孤单,也许是看到我们情同手足,一天,女同学的母亲对我说:“做我的义女吧!”本文的主人公正是义母的亲叔叔。

      在和义父、义母相处的时候,我常常听他们说起叔公其人其事。据说,叔公当年是家族出洋闯荡的第一人,也是一位有情有义之人。

      1900年,叔公出生在广东宝安一户小生意人家,家境尚可,还受过教育。

      1916年春夏之交,在堂哥(即义母之父)的大力资助下,叔公肩负起家族赋予的拓展贸易的使命,同时也怀揣着他的个人梦想——让深爱的女孩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他决定独自一人去海外闯荡,寻找机会,努力打拼。

       临行前叔公约女孩在村口小树林见面。他请求女孩等他回来后成亲,还说要为她建一所房子……一番海誓山盟后,双方含泪而别。

       离开家人和心爱的女孩后,叔公乘上专门搭送移民的红头船。船上挤满了人,卫生条件极差,海上昼夜温差大,许多乘客开始晕船。大约行至太平洋海域,船上出现了不明疫情,乘客接连染病不治,死后被无情地扔进大海。目睹了这一切的幸存者惶惶不可终日,年仅16岁的叔公感觉自己也快被传染了……

      不知在海上航行了多久,红头船终于抵达加拿大魁北克港口。叔公说,离船上岸时,他仿佛重返了人间。

      20世纪初,华人在加拿大只有二等侨民的法律地位,生存条件恶劣,酬劳很低,备受歧视。为了生存,叔公下过矿井挖煤,当过筑路工,给华人开办的果蔬公司当过职员。尽管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还常常连饭也吃不饱,甚至经历过饥寒交迫、露宿街头的日子。

       好在叔公天资聪颖,又有文化,他及时组织起与他同期到达当地的几位华人,以入股方式开了一家餐馆,虽是小本经营,但温饱问题终于得到解决。

       由于理想和现实之间相去甚远,叔公在抵达加拿大后没有第一时间给家人写信。直到1918年冬季,一名水客才送来叔公的第一次来信,一封给家人,另一封给女孩。

     叔公在信中只字未提红头船上的苦难经历,也不说二等侨民的悲惨待遇,只是简要述说了他出洋并落脚加拿大及开餐馆的经过,算是报平安了。

      加拿大素有“枫叶国”的美誉,每逢初秋,枫叶由黄转红,更为加拿大的秋色增添风采。1919年秋,叔公用诗一般的语言描绘那如画般的美景,给女孩寄去的信内同样夹带了为数不多的加币。女孩的回信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叔公的无限挂牵与思念,还有对加国(当年华人、华侨对加拿大的通称)美景的向往。这些漂洋过海的跨国书信成为他们坚守爱情的唯一见证。

      餐馆的生意一天天好起来,年终餐馆的股东分红为叔公带来可观的收入。可1920年冬季一场火灾使餐馆生意受损严重,叔公还因救火受了伤。祸不单行的是,此时竟然传来了女孩在家乡病逝的消息。受到双重打击的叔公伤心至极,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

       经过几位股东的共同努力和用心经营,餐馆的生意又慢慢红火起来,但叔公内心的伤痛却久久未能平复。在独自一人时,他常常被一股强烈的思乡、怀念故人的情绪所困扰。每当这时他就会拿出纸笔给家人写信,以此舒缓乡愁。有时,叔公甚至还会给远在天国的女孩写信诉说衷肠,寄托哀思。这些不需寄出的信,都被叔公小心翼翼地存放起来。久而久之,这竟然成为叔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凡当地发生大事要事,或喜或悲,他都会写下来告知大洋彼岸的亲人。

      叔公来信的内容越来越丰富,既有当地华人为争取和维护自己的权利组织起来进行请愿、罢工、罢市的情况;又有当地有钱人家的生活情况;还提及教堂妹穿洋装、做西点、煮咖啡的趣事。信中涉及了加拿大社会变革、风土人情等多方面,所以收到叔公的信不仅是家人也成为村里的一件大事。

     1932年,已加入加拿大国籍的叔公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在与家乡亲人团聚的日子里,他打听了心爱女孩去世时的情况。女孩的哥哥告诉他,女孩闭眼的前一刻口中还念叨着叔公的名字,他还把叔公当年寄给女孩的信及加币一并归还给他……

      叔公打开信后发现寄给女孩的钱居然分文未动。其实女孩家里的经济条件并不好,可她到死的那一刻都没舍得花去心爱之人一分一厘血汗钱。那一刻,叔公的心像是被刀绞一般疼痛……

      遵循“落叶归根”的传统观念,同时也带着对女孩的深深愧疚,叔公用他在国外打拼挣来的积蓄在广州培正中学南面置地建房。

      1933年房子建成后,叔公把南边大房设为女孩的“闺房”,他买来了实木架子床,床顶和四周还雕刻了花纹,床头摆放着绣花枕头,床边还有一双绣花鞋,南窗旁摆放书桌,北墙边放着一个双开门衣柜,柜门上还装有一把古铜锁。叔公特意把女孩哥哥归还给他的那几封信塞进了绣花枕头里。一切安顿好后,叔公返回了加拿大。

      “文革”期间,叔公的房子和其他大部分侨房一样曾被多次占用。

     1980年,年已八旬的叔公从加拿大回到广州,几经周折,房子终于归还到叔公手里。

      进屋后叔公直奔南边大房,像疯了似的满屋子翻找,但最终也没能找到那几封信。一时间叔公感觉心都被掏空了,两脚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房子很快被翻修如旧。叔公再次亲手布置好南边的“闺房”,还请来画师根据他的描述绘制了一幅女孩的油画挂在墙上。

      1994年,94岁高龄的叔公在家人的陪同下回到了广州的家中,并在这里度过了余生。

      2001年,101岁的叔公在弥留之际手里还紧紧握着女孩当年给他的信,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松开,儿孙们只好依了他,那信也就随他而去……

  尾声:

       叔公生前曾经说过,儿孙们都生长在加拿大,不懂中文是一大遗憾!我在想,叔公为何没把信留下?儿孙们看不懂中文书信固然是事实,但叔公要带上那些书信到天国去找他曾经深爱过的女孩,这应该是想了却自己长久以来的夙愿吧。





来源:中国档案报 2014年11月21日 03版 作者:特邀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