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遗恨——祖父的1942

作者的祖父(右一)、祖母(左一)和曾祖母(中)在庵埠家中的合影

      海内一个潮汕,海外一个潮汕,潮汕人出国谋生由来已久。由于潮汕人多地少,可耕之土无几,尽管潮汕人精耕细作,但也收成有限,加之天灾人祸,离乡背井、海外谋生就势成必然。据《潮汕侨批简史》载,仅在1869年至1948年间,潮汕出国总人数就达580余万。潮汕人称出国为“过番”,称出国者为“番客”。早年有相当一部分的潮汕人是靠“番批”(侨汇)过日子,故有“番畔钱银唐山福”的俗语。

      110年前9月一个无风的清晨,澄海樟林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一派繁盛的景象。一位来自庵埠的少年,腰扎水布手提包裹,匆匆跨上红头船。船开了,少年挥手抹泪,频频回头,久久凝望,直至故乡消失在视线中——这是我的祖父邓香园公当年下南洋时的情景。祖父名禄进,号香园,家住潮安庵埠邓厝内,1904年18岁时远渡南洋(新加坡)谋生。祖父与祖母新婚一别,从此离多聚少,每隔3至5年祖父回乡探亲一次,相处时日加起来也不过1年。

      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条浴布去过番;钱银知寄人知返,勿忘父母共妻房;火船驶过七洲洋,回头不见我家乡;是好是劫全凭命,未知何日回寒窑——这首潮汕民谣反映的正是“过番”生活的心酸。祖父初到新加坡,与许多“番客”一样,举目无亲,处境窘迫,奔波劳碌。开始在十八街振源兴商号当店员,后来因商铺倒闭,在马来西亚人开办的岭东公司打工。祖父为人诚实,勤俭顾家,将辛劳所得悉数寄回家乡赡养慈母妻儿。抗战初期,南洋华人汇款回国加上义捐之数达50亿元,而1939年国民政府全年战费不过18亿,因此日军对华侨十分仇视。

       1942年2月8日夜,日军分两路强渡柔佛海峡,在新加坡登陆。2月15日,8万驻新加坡英军向3万日军投降,新加坡遂被更名为“昭南市”。2月16日,气势汹汹的日军进入新加坡市区,在大坡、小坡、芽笼、后港、裕廊等地实施“大验证”,严厉审查华人。这场针对华人的 “肃清行动”, 意在报复华侨支援中国抗战,断绝后援。

      1942年2月的新加坡,腥风血雨,群魔乱舞,日月无光,日军正在这个花香之地举行一场人类文明史上最为卑劣的吃人盛宴。凡是被日军认定为抗日华侨的,遂被溺死、活埋、毒死或被集中枪杀,其中有许多人只是因为表情稍微紧张就被当作抗日分子杀害。与此同时,家乡庵埔已在日军的铁蹄下度过了4个年头。日寇不但烧杀淫掠,而且堵截海外侨汇,致使南洋侨汇断绝。“番批”中断,侨眷无法度生,吃糠咽菜,卖儿当屋,饿殍遍野。有一首“过番歌”这样唱道:番批断,无火烟。走四方,乞无食;仔儿饿死娘改嫁,一下提起目汁流。

      十指连心,家乡父老与海外游子相隔千里,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彼此的安危。而祖父正在为邮路不畅、无从汇款而焦急万分,为家中老小十口生计而担忧。10月2日,阴雨凄迷,大街上依然戒严,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味。饱受思乡忧亲之苦的祖父实在坐不住了,不顾同事的再三劝阻,执意外出,企图将“番批”汇出。孰料途中遭遇日军,不幸被捕,无辜惨死在明晃晃的东洋刀下,生命永远终结在55岁这一年。

      祖父魂断南洋,家人对此一无所知。直至1945年抗战结束,新加坡同乡回到庵埠,带回祖父生前的遗物——一只皮箱和几件旧衣衫。见此,祖母欲哭无泪。此时邓家已家道中落,拆的拆当的当,再也找不到任何值钱的东西,六个子女饿得不成人样,曾祖母经不住饥疾的煎熬,早已离开人世。临终,老人不停呼唤着儿子的名字,至死眼睛也没有闭上,嘴巴依然张开着,这是一位慈母冀盼儿子归家的表情,这是一位侨眷对日本法西斯兽行的最后控诉!

      都说时间可以抚平伤口,岁月可以冲淡一切,然而家仇国恨,岂能轻易了结。据不完全统计,新加坡沦陷期间约有10万华人同胞罹难。据战后调查发现,日军集中屠杀华侨的地点多达几十处,包括榜鹅海滩、旧樟宜海滩、圣淘沙海滩、东海岸靠近码头等地。1962年,中华总商会成立募捐委员会,将新加坡各处收殓之民众遗骸合葬于美芝路纪念碑公园,我宁愿相信祖父的尸骨也在其中,长眠于这片土地。但愿有生之年,我能踏足此方国土,寻访祖父当年的足迹,在“日本占领时期死难人民纪念碑”下祭奠亡灵,收集日军屠杀侨民罪证,向日本当局讨回公道。

来源:汕头特区晚报 2014年12月14日 07版 作者:邓忠庭